我们乡间的公路，混凝土铺面，被风雨洗得光洁，被朝阳照得闪亮，好似那飘拂的玉带，穿越满垅稻浪，傍着缀满金针的黄花菜地，在青山绿水间蜿蜒伸展。

官家嘴这一路山水是湘江支流祁水之源，祁水的源流在祁东县域内有几十条之多，唯我们这里叫源头冲，源头冲两边群山夹峙，中间一垅沃野，宽不过三里，长二十多里，两边山脚下各有一条公路分别通向清水塘、丫口岭山谷中。

从丫口岭到祁东县城，有一班早车，乡民们清晨坐汽车到县城办事，中午又可以坐原班车回家吃中餐，公路的畅通，令健在的老人们非常感慨。他们青少年时见证的是青石板铺成的大路，却不足一米宽，从家乡到祁阳县城都是清一色的石板路。我父辈那些老人，年轻力壮时常常挑着货担在这道路上奔忙，到连州挑盐，到永丰挑棉花，官家嘴街上商铺收购的黄花菜，也是他们一担一担挑到白地市上火车外运的，往返八十多里路，挑起的黄花菜至少有一百斤重。天还没亮，他们就互相招呼着，肩上扛一根扁担，脚下穿双草鞋，在茫茫夜色中踏上青石板路，那时没有手电，凭着记性转弯抹角，有时还要从白地市挑些回头货到官家嘴商店。回家已是点灯时分，脸上身上全是汗水，却顾不得擦洗一下，肚子饿了，于是大口大口地吃饭，为节省家中粮食，还要搭配吃一碗红薯渣。可是，他们从没表露出一些艰辛的情绪。只要听说商店要送货了，马上相互转告，约定下一天准时会合，又去挑起那一百来斤重的黄花菜担，在青石板路面留下一个个沉重的脚印。

1958年前后，乡下开始修建公路，从白地市到官家嘴的公路通车时，很多人都去看稀奇，我们学校就在公路旁，我跟着同学挤进人群，争相看那汽车究竟是个什么模样，突然汽车鸣一声喇叭，吓得围观的人们纷纷后退，后来我在作文本上写了一首诗，老师当着全班同学读我这首诗，当同学们听到诗中那句：“汽车喇叭像老牛一声声叫唤”时，都笑了起来。

我父亲那一辈的人，参与了乡间所有公路的修建，最先修成的白官路，只从白地市通到官家嘴。当修成泥坯路面后，山野间破天荒出现了一条又宽又直的大马路，乡民们还在手脚不停地挑砂铺石。虽然辛苦，却也快活，有个乡民不经意间说了一句恶作剧的笑话：这条公路修得这么直，开一枪准会打死十多个人。在以后的农村反右派运动中，这句话被人检举成了反动言论，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成为了真正的右派分子，被揪到斗争会台上，开群众大会批斗，还挨了打。以后很长一段时间，乡民中还有人笑话他的，见到他只要说一句：“老哥啊！这公路修得可是直 …...”那人的脸色立刻就变成哭笑不得。

随着岁月的推移，乡村公路通到了深远的山冲，官家嘴到丫口岭的公路，原先是泥砂路，1970年铺上了钢筋混凝土路面。公路边的各个村委会还在自家路段上竖起了“功德碑”，刻写许多捐款铺路的姓名，表彰他们功德千秋。我们村的功德碑上有这么一首对联：

乡村飘玉带，路达源头清水畔；

野町缀金针，车行花海绿涛中。

对联是笔者撰写的，上联的“源头清水畔” 嵌“源头冲、清水塘”两个地名，又含有“源头清水奔流”之意。说“清水畔”，是因为源头冲的顶点与清水塘峡谷已经连接了。下联的“野町缀金针”，是说无论坡野田地都是大片大片的黄花菜地，适宜采摘的黄花菜是茎秆的嫩苞，在含苞欲放还未开放的时候，这种嫩苞就像一根一根金色的粗针，因此而称其为“金针菜”。采摘的旺季是每年的盛夏五六月间，漫山遍野是黄花金针连成一片花的海洋。此时田垅禾苗长势茁壮还在含苞扬花，一片深绿，南风吹过，绿涛起伏。汽车从公路上驶过，展现出“车行花海绿涛中”的诗情画意。

乡间公路，贯穿烟村晴岚，飘起缕缕诗情画意。包含许多情怀，许多感慨，许多遐想。我要说的，是其中一个美丽的细节。一个女士，常常骑着一辆女式小摩托，在公路上奔驰，她面色红润，长发飘逸，身姿矫健。初夏的一天，这女士从二十多里的外地往官家嘴这边的家里赶，天边起了风云，像要下雨，她快速前行。突然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踉跄行走，手中提着个包，走几步就要歇一会。女士在老人面前停了车，问他去哪里，还要走多远。老人告诉她，我腿脚有毛病，送菜去女儿家，还有七里路。女士想让老人坐上自己的摩托车，把他送到女儿家。可又想起，就在这条路上，曾经有个好心的摩托车主带人行驶时，那人掉地上摔坏了腿脚，反而把车主告上法庭，让车主赔偿了10多万元。她犹豫起来，面前的老人似乎看出了女士的心思，十分诚恳地请女士送送他，决不以怨报德，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人。这时天色渐渐暗淡，远处传来隐隐雷声，如不送老人一程，老人会淋雨得病的。女士立即让老人上车坐好扶稳，启动摩托，小心翼翼地把老人送到女儿家。老人千恩万谢，拿出50元钱要给女士，她坚决不收，老人的女儿拿出一袋鸡蛋表示酬谢，她也不要，老人的女儿只得悄悄把那袋鸡蛋塞进了女士摩托车后座箱。突然，老人的女儿觉得这女士有点面熟，好像曾在她附近村子操办过丧事，当得知这女士真的是操办丧事的乡村礼生时，就要了她的电话号码。此后，这一带乡村有办丧事的人家，老人的女婿就介绍女士过来办理丧事，给丧家写请帖、挽联和祭文，老人和女儿一家对待女士比亲戚还要亲，女士热心助人的事迹被当地人交口称赞，当人们熟悉了女士之后，才知道这位女士名叫曾妍君。

种一颗善良的种子，会开放出一片美丽的花朵。愿天下人心多一份善良，让善良的心灵之花，在乡村公路延伸的山山水水间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