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两祁山区。一轮秋月爬上东山顶,将清辉洒在何家坳斑驳的土墙上。
八十岁的刘静秋坐在门槛上,银发被月光染得雪亮。她抬手,仿佛要接住那温柔的月光。清辉洒在她身上,那双粗大变形的手,刻满了她那七十多年辛劳的印记。
“奶奶,有人来看您了。”市扶贫办小李的声音从院外传来。
刘静秋没动。她知道,来往探访的人,无非是看一户“典型”的贫困户。她一辈子的苦,从来不是几笔就能写尽的。这故事,还得从六十年前说起。
(一)
1962年的春天来得迟。药材种植场坡上的桃树初绽花苞,刘静秋就在那树下,第一次搂住了王贤的腰。
两岁那场小儿麻痹症差点要了她的命。多亏老中医日夜艾熏针灸,才将她从鬼门关拽回来,却落下左腿短半寸的残疾,走起路来有点跛。村里孩子总追着喊她“瘸秋”,只有王贤从来不取笑她。下雨天过溪,他蹲下来说:“秋,上来吧。” 背脊薄薄的,能摸到骨头,但稳当。从七岁背到十三岁,背过融雪的溪水,背过暴涨的山洪。
他俩读小学还是同桌。桌上曾刻过的分界线,早被磨平了。王贤总越界——把抄好的笔记和省下的红薯推到她面前。放牛时他俩躺在山坡上,牛在吃草,云在走路。王贤忽然翻身看着她,认真许诺:“秋,等长大了,我娶你。”
她低头说:“我腿不好,配不上你。”
他笑:“我眼睛好,甘愿替你看一辈子路。”
时光倏忽,王贤22岁,静秋20岁。没有唢呐花轿,无嫁妆喜礼。1963年春,两碗粗饭、两碟小菜,在种植场的宿舍里,他俩自拜天地,成了夫妻。那天夜里,窗外悬着一轮秋月,缺了一角,但亮得能看见彼此眼里的热泪。
1965年初秋,儿子王新降生。第三天,婆家按老规矩为之办了两桌喜酒,招待前来贺喜的客人。那天,王贤抱着孩子满堂跑:“看,我儿子!眉毛好像我,小嘴巴好像他妈。”刘静秋坐在门槛上笑,笑得眉眼弯弯。夜深了,月光淌进屋里,她一条腿蜷着,一条腿伸在月色里。彼时,她感到开心甜蜜,自以为这辈子会安稳圆满度过。
可月亮哪有天天圆满的?
(二)
1967年霜来得早。大哥从省化工厂写信回来,说单位要发展他入党。刘静秋看信后,喜得睡不着。爹娘在堂屋里供了祖宗牌位,烧了三炷香——家里要出党员了,这是刘家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喜事。
没过几日,调查组来了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翻着本子问:“刘静秋同志,你丈夫的父亲是什么成分?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公公早年是地区建筑公司的技工。解放前有些家产。“文革”一来,房子被没收,人被遣送回原籍劳改。这些事她从来没在意过——公公对她好,每次回来都给孙子带糖果、用品。一家人和睦温暖,她从来没往成分上想过。
“是……富农。”她的声音微弱飘忽,如落叶沉井。
调查组走了。大哥这次入党,因妹夫家成分问题未通过。爹当晚就来了,站在院里不肯进屋,老烟斗磕在门框上,一下,又一下,咚咚作响。
“离!”爹只吐了一个字。
刘静秋抱着两岁的儿子,孩子温热的心跳紧贴着她的胸口,满是哀求:“爹,新儿还小啊……”
“你大哥前程要紧!耽误入党,一辈子好前程就没有了!”爹瞪着眼睛说。
娘红着眼眶上前劝道:“秋啊,咱刘家就这一个男丁能出息。你公公那个成分,不光耽误你大哥,往后孩子读书择业,都会被卡、受牵连!你忍心吗?”
刘静秋没有吭声,只有眼泪往肚里咽。夜里王贤回来,从背后抱住她:“我都知道了。”他下巴搁在她肩上,硬硬的,在发抖,“秋,要不……咱们先分开?等风波过去……”
她急忙转身捂住他的嘴,泪眼婆娑:“不许乱说。”月光从窗格照进来,她看见王贤眼里闪着泪光。
可爹不罢休。第二天傍晚,爹端来一碗老鼠药,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:“你不离,我就喝下去。”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爹靠着它,在月光下那么单薄瘦小。看到父亲绝情,刘静秋双腿扑通跪地,膝盖磕在石板上,剧痛钻心。
“爹,我求您……”
拉扯之间药碗摔碎了,褐色药液渗入泥土,化作一道永世难消的伤痕。爹见未成,将头猛向大树砸去,所幸有人迅速将他拖住,强行劝回家。
刘静秋彻底绝望了。她狂奔出门,一头扎进门前的水塘里。深秋的水冰凉,身子下沉时,水面上荡起千万点月光碎片。是王贤将她捞起拖上塘边。一对苦命人相拥痛哭,屋里幼子凄厉的啼哭,撕碎了寂静的秋夜。
终究拗不过其父威逼。母亲含泪为她梳头:“秋啊,娘知晓你委屈。可你大哥三十多了才有此机会。哎,这年头,成分就是命呀!”
铜镜里,年轻的她黑发依旧,眼底却早已黯淡无光。她恍然想起十三岁那年,王贤背她过溪,轻声安慰:“秋,别怕,水不深。”可这世道浑水,幽深无底,望而却步。
离婚那日是个阴天,没有月亮。王贤把幼子抱给她,母子泣不成声。王贤郑重说:“秋,你等着,风波平息,我必去找你。”
她没点头。她知道,有些路,走上去就回不来了。
(三)
一个月后,爹把她嫁到百里外的何家坳。男人何冰,大她七岁,相貌粗陋,性情暴戾。第一次见面就盯着她的腿看:“跛子啊?也行,能生娃就行。”
新婚夜没有月亮。何冰压上来时,她闭着双眼,心底浮现的仍是年少时王贤单薄却安稳的脊背。
何冰是出了名的懒汉。生产队时,他光棍一个,干活磨洋工;分田到户后,他依旧游手好闲、好吃懒做。地里的草比苗高,他躺在树荫下睡大觉。刘静秋拖着跛脚,带着儿子何喜、女儿何怡下地劳作,满身泥泞、步履歪斜。稍有不慎,饭菜迟做,何冰抄起扁担连打带骂。
“哭什么哭!”扁担落在背上,闷闷地响,“老子娶你回来是当菩萨供的?”
她不哭。眼泪在那年跳塘时就流干了。夜里疼得睡不着,就爬起来看月亮。何家坳的月亮和刘家坳的一样圆,但清冷得多。她想起王贤说的:“秋,你等着。” 等什么呢?等来的,还不是一场空。
何喜十六岁那年,跟着村里姑娘刘倩跑了。那姑娘才十三岁,两根黄毛辫子。刘静秋追出去,跛着脚,哪追得上。1990年过年,他俩突然回家,说是回来订婚。刘倩父母索要十万元彩礼,何冰身无分文,儿子婚事化为了泡影。
“拿不出彩礼,还想娶媳妇?”刘倩爹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。
何喜受了羞辱,从此外出再没回来过。偶尔有消息——搞传销了,进黑社会了,吸毒了……最后的消息是死缓。噩耗传来,刘静秋坐在堂屋里人如木偶。夜深了,她独自走出家门,望着残月,仰天长叹:“哎,我命真苦呀!”
有一回,她深夜出去散心,走累了就在路口石板桥上睡着了。梦中,一白发老者劝她:“秋丫头,想开点,你还有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呢!”梦醒后,她冒出一身冷汗。是啊,我还有个新儿。可他三岁后就离开了娘,跟着他父亲和爷爷奶奶过日子。这么多年了,不知道读书怎样,成家没有,日子过得顺不顺……
一件心事未了,又想起女儿何怡。何怡从小懂事,初中毕业就去佛山打工,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,攒下的工钱尽往家中寄。刘静秋悄悄把钱藏在米缸底下,以防嗜赌好酒的何冰挥霍。母女俩默默相守,艰难度日。
后来何怡被老板包养了。那老板五十多岁,秃顶,给何怡租了间公寓。刘静秋知道这事时,正在地里拔草。她蹲下去,很久没站起来。左腿旧伤隐隐作痛,可再疼也没有心疼。
不到一年,那老板查出肝癌。何怡拖着箱子回来,人瘦了一大圈,进门就跪在地上:“妈,我错了。”
刘静秋抚摸着女儿的头:“回来就好。”她一句也不多问,就像当年娘,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跳塘。
在家待了两个月,何怡又走了。这次是去学模具设计的。她在信里说:“妈,我要将所学的技术,回乡自己办厂当老板。”刘静秋盯着“老板”两字,手抖了一下,没说话,只在心里默默为女儿祈祷。
2012年初春,市扶贫队进驻何家村。何冰做生意翻车成了植物人,扶贫队长小李倾力相助,筹措治病资金,办理低保帮扶。感念恩情,刘静秋悉心照料瘫痪的丈夫三年。每天给他擦身、喂流食,对着他说话。何冰眼皮偶尔动一下,不知是听见了还是神经反射。
“何冰,你打了我一辈子,我从未记恨。如今换我苦守你三年,想必往后你再不会打骂了吧?毕竟我俩夫妻一场呀。”此时,何冰两眼泪水刷刷地往外流。
三年后何冰走了。下葬那天是个晴天,太阳很大。刘静秋站在坟前,无泪无悲,压在身上四十多年的欺凌与苦难,终于尽数卸下,身心骤然感到格外轻松。
(四)
岁月辗转至2022年秋日国庆。失联五十四年的王新,终于打探到母亲的住址,携家人驱车奔赴何家坳。
当日镇脱贫验收会后,村两委成员、市扶贫办小李与张镇长一同上门,专程迎接远道而来的深圳贵客。小轿车缓缓停在院前,四人依次下车。为首的中年男子年过半百,温文儒雅,眉眼间似有熟悉的旧影。
“妈,我是王新呀!”那男子哽咽跪地。
突如其来的相认,让刘静秋猝不及防,手中搪瓷杯应声落地。她抬眼望去,儿媳端庄温婉,两个孙辈挺拔俊秀,而家人手中捧着的照片,正是阔别多年的王贤。照片里的人,头发白了,皱纹爬满脸庞,唯独眼眸温润如初,藏着一辈子的执念与等待。好像在说:“秋,我等着你呢。”
“你爸他……”老人声音颤抖不止。
“父亲两年前因胃癌离世了”王新泪如雨下。“他一直念叨您,临终前还反复叮嘱我,无论多难多久,一定要找到您。”。
刘静秋指尖轻抚照片,将旧照片紧紧贴在脸颊。六十年前那个背她过溪的少年,那个在桃树下说“我娶你”的青年,那个抱着儿子喊“我儿子”的父亲——他等了,等了一辈子。
“他生前……过得好吗?”老人轻声追问。
王新低头诉说过往:“爷爷平反退休后,我爸顶职至2002年退休。但他没再娶,一直带着我,独自将我拉扯长大成人,又当爹又当妈,直到我大学毕业成家立业。有人介绍,他都推了。每当秋夜月圆时,他总要往老家方向站立很久。他说,他答应过要等您。前几年,他不顾一切回老家去了,在望月山上搭了间小屋,守着那片山坡过日子。他说,那山好,开阔看得远,能看到刘家坳……”
那晚,秋月当空,清辉洒满小院。刘静秋坐在门槛上,王新夫妇陪坐在老人身侧,孙辈在院中看夜景、嬉闹追逐,清脆笑声回荡在月色里。月光照着一家人,淌过老人的银发、皱纹和那双粗大变形的手。
“妈,跟我们回深圳住吧。”王新恳切地说,“我和您儿媳周敏都在市政府工作,等几年也要退休了。您孙女王慧正在读博,孙子王成读研后在华为工作,找好了对象。我们家住房很宽,给您备了一大间。”
刘静秋摇摇头。对儿子说:“新儿,只要你们在外过得好,妈就开心满足了。妈老了,故土难离,妈有你妹何怡照料就行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推开,何怡携一家人归来。她身形清瘦,眼神明亮,进门便高声呼喊:“妈!我回来了!我带着技术回乡创业,多亏扶贫队帮扶,我们办的百多人工厂已在本镇落地了!”
女婿憨厚含笑:“妈,我们回来扎根家乡,好好孝顺您。”
女孩跟过来,抱着刘静秋的腿,甜甜地喊着“外婆!”何怡蹲下来,握着母亲的手:“妈,以后我们再不让您受苦了。”
(五)
兄妹两家人欣喜相逢,小院暖意融融。刘静秋看着这个大家庭的亲人聚集在一起,甚是欣慰。
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,王贤背她过溪。溪水漫过他的膝盖,他回头说:“秋,别怕,水不深。”
可水是深的。她走过了深水,趟过了浑水,在看不到岸的河里折腾了一辈子。但此刻她看着儿孙们的笑脸,看着月光下何怡眼里的泪光,看着扶贫队帮新厂挂上的红灯笼——她忽然觉得,那水,也许真的不深。
王新长叹一声说:“妈,让您苦了一辈子……”
“新儿,你说妈苦。可妈不是白苦的。你舅入了党,当了厂领导;你从政,你妹自己办厂当老板。你们身上有妈的一部分。妈这一辈子就像花瓣被你们分完了。”
王新边听边哭了,可刘静秋没哭。她说:“可我不后悔……但有一件事却一直想不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爸的成分。你爷爷解放前有点财产,划富农没错。可你爸有什么?我俩都是吃新中国饭长大的。我脚跛,你爸背了我六年过溪水,他何罪之有?你舅入党,为什么要拿我的婚姻去换?那年代有多少像妈这样的人被一个‘成分’碾碎了?”
王新听母诉说,深表同感:“妈呀,您所讲的成分问题,那是特殊年代极左倾向所造成的历史伤痕。那种社会乱象既残酷又荒诞,就像一座大山压垮了整整一代人。所幸时代更迭、拨乱反正,如今风清气正,那种乱象再也没有了,我们要向前看呀!”
“是啊,成分是人定的,出错既有政策问题,也有人为因素。你舅当了厂领导,可他心里未必痛快。这些年退休了,他总感内疚,每来看我,站在我院子里喊‘秋丫头’,喊完就哭。他哭什么?他哭他妹妹一辈子用痛苦换了他一顶乌纱帽。”
王新由衷敬佩赞道:“妈,您通透阔达,看透了时代沧桑。”
“妈只不过是深受其害、亲历苦难,深有体会罢了!”刘静秋继续与儿闲聊。
“你爸等了一辈子,我也等了一辈子。他等的是从前的静秋,我等的是他说的‘水不深’那句话。可水是深的。我趟了一辈子,才趟到对岸。他到死都没过来,没等到我们一家人团圆。”
“你爸说让我等着,”她轻声对儿子说,“我等着了。”“你爸的坟,是不是安在老家望月山上?就是当年我俩一起放牛的那座山?”“是的,爸说那山好,开阔看得远,能看到刘家坳。”儿子失声痛哭着告诉了母亲。
刘静秋望着远山的方向,郑重托付:“新儿,等我百年了,你也要把我送到望月山,陪着你爸,不然他太冷清了。”
王新紧握着母亲粗糙温热的手,含泪郑重地点了头。
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。孙辈手持荧光棒嬉笑奔跑,女儿女婿忙着对接工厂开工事宜,烟火气息十足。
小李站在门口,笑着拍下了一张全家福。拍完照,他低头看了看屏幕,忽然说:“奶奶,您笑的时候,月亮好像真正圆了。”
当晚一家人婉拒镇上款待,围坐堂屋闲谈,枕着月色听老人讲述一生往事。讲着讲着,孩子们都进入了月亮的梦乡。刘静秋抬起头,月亮缺的那一角,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。云层后面有光渗出来,淡淡的,像黎明前的天空。
“奶奶,您在看什么呢?”孙女醒后轻声询问。
“看月亮。”老人温柔地答道。
“月亮好看吗?”
“月亮啊,”老人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,“它照着所有人。照着好人,也照着坏人;照着团圆,也照着离别。尽管月有阴晴圆缺,可它一直在那儿照着。”
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睡了。
刘静秋站起来。左腿还是那样,短半寸,走路微微地跛。但她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,站在月光和灯光交汇的地方,百感交集,她多么想伸手去抓住那一轮明月。
远处,两祁山的轮廓在月色里绵延。山脚下,扶贫车间的新厂房亮着灯,机器的声音隐约传来,像故土新生的心跳。
八十岁的刘静秋站在那儿,银发在夜风里飘。她想起了这一生——背她过溪的少年,逼她离婚的父亲,打她的后夫,坐牢的儿子,被包养又站起来的女儿,还有眼前这群来自四面八方的亲人。
她抬头看月亮。月亮没有回答,只是把光匀匀地洒下来,洒在土墙上,洒在新厂房上,洒在养老院即将动工的那片空地上。
“奶奶!”孙子们醒来都在喊,“吃月饼啰!”
她回头。堂屋中间桌上摆着一大盘月饼,圆的,像一轮满月。
刘静秋跛着脚走过去,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上。八十年的路,好像忽然就走完了。
而天上的月亮,缺着的那一角,但亮着。
来源:祁东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李仁佳
编辑:周云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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