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赤日炎炎似火烧,野田禾稻半枯焦。”推开记忆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,最先扑面而来的不是鲜活画面,而是层层叠叠的乡土气息。七月的湘南熊罴岭村,热风裹挟着烈日烤透的泥土腥气、新割稻秆清冽的草木汁水,一股焦灼又醇厚的原野芬芳直直撞入鼻腔,不用人多说,便知一年最忙碌的 “双抢” 时节,已然登场。
那年我刚满十岁,身形单薄,细瘦得如同田埂尚未抽穗的青苗。盛夏暑气蒸腾,学校照例放起农忙假,这个假期从无半分清闲,反倒像一纸沉甸甸的战书,压在每家每户肩头。天还蒙着一层青灰,如同洗旧褪色的粗棉布,四下蛙鸣尚未停歇,母亲那双布满老茧、劲韧如竹根的手,便轻轻将我从睡梦中推醒。
灶房透出微光,勾勒出母亲在柴火间忙碌的侧影,空气里萦绕着隔夜稀饭复蒸后的醇厚米香,隐隐藏着奔赴田间劳作的紧绷与仓促。我们匆匆几口扒完早饭,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划破清晨薄雾,随后戴上竹编斗笠,扛起泛着冷白光的镰刀,一头扎进整片熟透、翻涌金浪的稻田。
大人们躬身收割,如同金色浪涛里浮沉的小岛,动作整齐利落,带着日复一日打磨出的沉稳韵律。“唰 —— 唰 ——” 镰刀划过稻秆,成片禾苗顺势倒伏,温顺得如同驯服的牲畜。我笨拙模仿大人握刀的姿势,可刀刃总不听使唤:要么割得浅,田埂留下长短参差的稻茬;要么发力失当,镰刀刀口微微卷翘。
日光不再是柔和光线,化作万千烧红的细针,密密麻麻扎在裸露的脖颈与臂膀。汗水不是缓缓流淌,而是被滚烫日光生生逼出,刚顺着皮肤滑落,便凝结成一层雪白盐渍,新汗层层冲刷,腌得皮肤又痒又刺痛。
下田劳作最让人心里发怵的,是水田中随处可见的蚂蟥。赤脚踏入浑浊温热的泥水,软滑的虫体悄无声息吸附小腿,等到察觉皮肤发痒刺痛,它早已吸饱血液,鼓胀成暗红肉条,死死扒在皮肉上不肯松脱。万万不能强行撕扯,一旦虫身断裂,残体留在肌肤极易红肿发炎,只能耐心揉搓虫身,等它自行脱落,才能稍稍松一口气。
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最磨人心神,腰肢酸软到仿佛不属于自己,心底总盼着能一头栽进温热泥水里好好歇息。抬眼望去,无边金稻在蒸腾热浪里扭曲晃动,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疲惫幻梦。唯有田埂上传来竹扁担悠悠颤动的声响,挑着凉茶、绿豆汤的乡人缓步走过,才是整日劳作里最奢侈的期盼。
短暂歇息时瘫坐在树荫下,捧着粗陶碗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微温的茶水,看父亲和叔伯们古铜色的脊背上,汗水淌成一道道发亮的小溪,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,伴着渠间潺潺流水,在旷野静静回荡。
空旷田野,全被老式打稻机的声响填满。不同于如今燃油机器粗野刺耳的轰鸣,旧时木铁拼接的打稻机,声响沉厚顿挫。远听似闷鼓低敲,带着悠远回音;近听像老牛深陷泥沼缓步拔蹄,呼哧呼哧,满是费力的厚重。踩踏板的农人赤脚踩在磨得光滑的木板上,脚下一落,滚筒便匀速转动,双手攥住稻禾往铁齿滚筒上按压,饱满谷粒噼里啪啦四散飞溅,如同急雨敲打芭蕉。脚步起落、谷粒脱壳的声响交织,汇成一首循环往复、单调却动人的乡野歌谣。汗水在后背犁出发亮水痕,双腿从大腿根一路酸麻到脚底,却不敢有片刻停歇,打稻机沉沉喘息,劳作的人也跟着大口喘气,机器仿佛与肉身相融,成为旷野里另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夕阳沉落,天边晕开大片橘红晚霞,打稻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悠长,轻轻晃动在收割完毕的稻茬地上。晚风自田野尽头漫来,带着翻耕泥土的腥气与稻草独有的清甜。待最后一捆稻禾脱粒完毕,骤然安静下来的耳畔嗡嗡作响,久久回荡着机器余音。田野重归空旷寂静,扛起笨重的打稻机往家走,双腿软得如同灌满酸浆,心底却填得满满当当,踏实安稳。心里清楚,明日、后日,依旧要奔赴这片田地——抢收刚落幕,抢种便接踵而至。
犁铧翻开板结的泥土,露出湿润褐黄土层,成熟稻谷的清香里,掺进新翻泥土清冽的腥凉。拔秧、捆秧,带着泥团的青翠秧苗被一把把抛向水田,再倒退着俯身,将秧苗一株株插进软泥。田水温热,软泥从趾缝间缓缓溢出,酥酥痒痒。插秧看似轻巧,实则极耗腰力,深浅、行列都要规整对齐。我初学插秧,秧苗歪歪扭扭,像醉酒之人凌乱的脚印,惹来家人善意笑闹,我红着脸,弯腰重新插补整齐。
入夜,浑身筋骨像散了架一般,瘫在还残留白日暑气的竹席上,连翻身都耗尽气力。黑暗里,隔壁父母房中传来揉按腰背的细碎动静,窗外水田灌满活水,蛙鸣愈发嘹亮高亢。身体疲惫到极致,心底却莫名沉甸甸充盈着什么,说不清是欢喜,亦或是愁苦。大抵是年少的我,第一次真切触摸到“谋生”二字沉甸甸的重量,生出一种钝钝的、独属于土地的肃穆。
一日黄昏,暴雨将至,天边堆叠着铁灰色浓云,全村人都要赶在大雨来临前收完整片稻田。狂风卷着土腥吹得稻浪哗哗翻涌,所有人奋力挥舞镰刀,动作快如骤雨。最后一捆稻禾刚落地,铜钱大的雨点轰然砸落,众人挤在田边简易窝棚檐下,白茫茫雨帘隔绝天地,连日灼人的暑气瞬间消散,凉意浸得人微微发抖。不知是谁率先笑出声,干涩的笑声里,是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快。父亲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烟,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,映出他平静知足的侧脸。那一刻无人言语,一同熬过烈日苦活、共渡骤雨突袭的经历,让人与人之间生出比血脉更牢固的羁绊。那一刻,我仿佛慢慢融进这片土地沉默、坚韧的呼吸之中。
双抢落幕,村庄如同结束一场盛大漫长的战役,漫开一片疲惫又平和的静谧。水田中新插的秧苗连成一片青翠,藏着来年丰收的希望;晒谷场铺满金灿灿稻谷,晃得人眼亮。我的手心磨出一层薄茧,肌肤晒得黝黑粗糙。夜里站在村口田埂,晚风掠过青苗,送来作物生长的清甜气息。往日所有烈日炙烤、浑身酸痛、焦灼煎熬,全都被月色下辽阔温柔的田野尽数容纳,沉淀成心底厚重难忘的回忆。
后来,我常年栖身远离农田的空调房,时常为些许细碎虚无的琐事烦闷。手掌下意识摩挲,当年劳作磨出的薄茧早已褪去,肌肤光洁,再也不会被镰刀、秧苗磨出伤痕。可那年七月流火的田野,早已深深烙印在生命深处。往后岁月,无论日子仓促奔波,或是身处浮华喧嚣,心底始终留存一份被烈日、泥水反复淬炼出的沉实底色。那是滚烫盛夏的村庄,赠予少年最朴素、也最坚不可摧的生活道理。(作者:陶刚桥)
来源:祁东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陶刚桥
编辑:曾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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