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一过,风里便漫开了田野的气息。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,清越的啼鸣掠过田埂,穿过晨雾,悠长又急切。农人们总说,这是布谷鸟在催着春耕,一声声响在时节的节点上,也响在一代代人的岁月里。
我第一次听见布谷鸟叫,是伏在爷爷宽厚的背上。
那时还是生产队的年月,清晨的薄雾裹着微凉的湿气,迟迟不肯散去。布谷鸟的叫声先于日光落下来,爷爷磕了磕烟杆,烟丝的淡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来:“听,布谷催耕了,该下田了。”他弯腰背起我,大步踏在松软的田埂上,布鞋碾过青草,脚步声沉沉,与空中的布谷声缠在一起,成了童年最安稳的底色。
田里早已热闹起来。男人们挽着裤腿,吆喝着赶牛犁地,犁铧翻起湿润的黑土,漾开一圈圈泥浪;女人们蹲在秧田里,指尖捻着嫩绿的秧苗,动作麻利又轻快。爷爷指着天边说,这鸟儿最知时节,它一叫,地里的活计就误不得了。那时我尚不懂时节的深意,只晓得布谷声起,爷爷便要整日泡在田里,弯腰、锄地、播种,汗水浸湿粗布衣衫。我懵懂地想着,这般忙碌,秋日的碗里定会盛满喷香的白米饭。
后来年岁渐长才懂,那声声布谷里,藏着老一辈农人说不尽的艰辛。爷爷那辈人把一生都扎在土地里,面朝黄土背朝天,可日子依旧紧巴。布谷鸟年复一年地啼鸣,催白了爷爷的鬓角,也催着我慢慢长大。
再次听见布谷鸟叫,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。我赴白地市镇香火塘村开展社教工作,这个村子积弊已久,矛盾繁杂,风气不振,是远近闻名的后进村,工作推进屡屡受阻。
抵达时恰逢清明,一夜酣睡,清晨被窗外熟悉的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唤醒。久居城市的日子里,耳畔尽是车马喧嚣、机器轰鸣,早已淡忘了这山野间的天籁。我推门而出,循着声音望向远方的田野,布谷声一声急过一声,仿佛在声声提醒:社教重任在肩,农时更是万万耽误不得。
彼时的香火塘村,处处是凋敝的模样:灌溉渠道坍塌堵塞,水流不通;稻种老旧退化,田里收成微薄。村民们并非不勤劳,只是缺了牵头的引路人,缺了科学的法子。我带着工作队,一边梳理村情、化解矛盾,一边发动乡亲们清淤修渠、引进良种。布谷鸟就守在田边,从清明一直叫到芒种,伴着我们疏通数千米水渠,伴着乡亲们播下杂交稻种,伴着村里建起千亩奈李园,办起村办小厂。
那年秋收,稻田里稻浪翻滚,产量直接翻番,村民的腰包也鼓了起来。香火塘村彻底摘掉了后进村的帽子,获评先进集体,我也荣立全县三等功。离开那日,我回头望向这片田野,布谷鸟明年依旧会来,而这里,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。
今年清明,我退休十余年后归乡,第三次听见了这熟悉的布谷声。
车子驶进村口,我一时怔住: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直通家家户户,路旁的太阳能路灯整齐林立;田野里,农机来回穿梭,无人机低空掠过,均匀地喷洒着农药。昔日低矮的土坯房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白墙黛瓦的小楼,透着崭新的气象。
大弟因病在家休养,笑着迎上来:“哥,你赶巧了,布谷鸟刚开叫。”
傍晚,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的声音如约响起,依旧清越悠长,半分未改。可身边的一切,早已翻天覆地。大弟指着连片的良田笑道:“现在全是机械化作业,几个人就能管上万亩地,种的是超级稻,收成好,收入也可观。”
我站在老屋的场院里,听着声声布谷,心绪翻涌。七十年光阴流转,从伏在爷爷背上的孩童,到扎根乡村的青年干部,再到如今鬓染霜白的老者,三次听闻布谷声,竟走过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时代。
爷爷那辈人听布谷,听的是靠天吃饭的艰辛,声声催促里藏着生活的局促;社教那年听布谷,听的是肩头的责任,是科学兴农的希望,啼鸣里满是奋进的力量;如今再听布谷,满心都是欣慰与自豪,现代农业解放了繁重的体力劳作,这叫声里,终于有了从容与欢喜。
布谷鸟年年如约而来,啼鸣从未改变,变的是这片土地的模样,是耕种的方式,是乡亲们的日子。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未褪色:老一辈农人洒在土地里的汗水,我们这辈人用知识改造乡村的执着,如今年轻人以科技赋能农业的闯劲,一脉相承。对土地的赤诚热爱,对丰收的殷殷期盼,从来都在。
布谷鸟栖于田野,声声啼鸣皆是对土地的奔赴,像极了朴实的农人,不善言辞,不慕张扬,却用最勤恳的劳作,滋养着一方水土,供养着万家烟火。无论时代如何向前,这声声布谷,都该被记在心里,这群如布谷鸟般默默奉献的农人,更不该被遗忘。
夜幕渐沉,布谷鸟归巢,啼鸣渐渐消散在夜色里。明日清晨,它依旧会伴着晨光飞来,用清亮的歌声唤醒新的耕耘。而我这个久别故乡的游子,终于在这声声布谷里,寻回了深埋心底的根。
来源:祁东融媒
作者:李仁佳
编辑:周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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