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仲春时节的清晨,一连几天的大雨,弄得人们的心情也是阴沉的。总想着能走出去透透气,散散心。正好接到一位学书法朋友的电话:“请你选个日子,非常想去浯溪,看看颜真卿、何绍基、黄庭坚的书法碑刻,拜拜这些书法圣人。”我顺便答道:“今天如何?”
我驾车,拉上朋友。刚一出城,久违的太阳竟然出来了。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。我一路眉飞色舞地向友人介绍浯溪名字的由来,碑林的盛况。讲述40多年前在浯溪带领学生,朗读《大唐中兴颂》的故事。
车近祁阳桥边,江面渐宽,两岸山势不高,山石突兀,古木虬枝,愈发奇崛。正凝望间,朋友指着前方道:“那便是浯溪了。”
我顺指望去,但见湘江之南,一峰峙江,危崖临水,有如巨斧劈就的一般。那崖壁并非寻常的嶙峋,而是层层叠叠、纹理纵横,仿佛大地在此处翻开了它古老的书页。崖壁上苔痕斑驳,林木蓊郁,将半壁山崖遮得浓荫匝地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,在那些星星点点的刻痕上跳跃,闪着幽幽的光,像是千年前的墨迹尚未干透。我心不由一动:这便是从唐大历年间便矗立于此的石刻群,那部铺展在天地之间的碑刻史书了。
汽车在浯溪公园停稳后,我迫不及待地踏上这方浸润了千年墨意的土地,足音空空,竟有几分忐忑。山门前有溪水潺潺,清浅见底。溪畔生着大片菖蒲,剑叶挺秀。这溪水蜿蜒注入湘江,交汇处水色分明,一清一浊,泾渭分明,想必就是浯溪了。溪本无名,只因一个人、一份情,便得了姓名,也得了此后千余年的文脉。
说起浯溪的由来,自然离不开元结。
唐广德元年,这位古文运动的先驱受任道州刺史,舟过此地,为两岸风光所醉。彼时的浯溪尚是无名溪流,但元结爱其“胜异”,竟决意在此安家。他不仅住了下来,还为这条小溪造了一个字——从水从吾,名曰“浯溪”,意谓“唯吾独有”。他又将溪东北的怪石命名“峿台”,在溪口高石上筑亭命名“𢈪亭”,合称“三吾”,并各作铭文,请当世篆书名手分别用玉箸篆、悬针篆、钟鼎篆书刻于崖上。
这三块铭碑,后来成了浯溪碑林的奠基之作。那位用钟鼎篆书写《𢈪亭铭》的袁滋,官至宰相,其笔迹被后世奉为“国宝”。想来元结当年凿石刻铭时,未必料到这一举动会开启怎样的传统。他只是以一己之私爱,将姓名托付给了山水。然而山水无情,文字有心,这一托,便托出了一片诗文碑海。
真正让浯溪名动天下的,是元结与颜真卿的合璧。
大历六年,元结将十年前的旧稿《大唐中兴颂》补充定稿,派专人赴临川,请老友颜真卿书丹。那年夏天,这块高3.2米、宽3.3米的巨碑,被镌刻在临江的摩崖之上。那摩崖并非平整如镜,而是天然带着起伏与纹理,石质坚硬细密,色如铁锈,当地人称之为“铁石”。工匠们依着石势,将文字镌刻其上,竟让这冰冷的石头有了一种温热的呼吸。
颂文三百三十二字,字字千钧:“噫嘻前朝,孽臣奸骄,为昏为妖。边将骋兵,毒乱国经,群生失宁。大驾南巡,百僚窜身,奉贼称臣。天将昌唐,繄睨我皇,匹马北方。独立一呼,千麾万旟,戎卒前驱。我师其东,储皇抚戎,荡攘群凶。复服指期,曾不逾时,有国无之。事有至难,宗庙再安,二圣重欢。地辟天开,蠲除妖灾,瑞庆大来。凶徒逆俦,涵濡天休,死生堪羞。功劳位尊,忠烈名存,泽流子孙。盛德之兴,山高日升,万福是膺。能令大君,声容沄沄,不在斯文。湘江东西,中直浯溪,石崖天齐。可磨可镌,刊此颂焉,何千万年!”
我站在三绝亭前,仰望着这方被岁月磨蚀的石碑。颜字本是熟稔的,但此刻隔着千年风雨看去,那些笔画里仿佛注入了别样的力量。横平竖直间是山河重整的决绝,波磔起伏中是民心安定的渴念。元结的文章也奇,名为颂圣,实则暗含讽谏,将一段由盛而衰、由乱而治的历史写得雄深雅健。更奇的是这方石,临江而立,如斧劈刀削,历千余年风雨兵燹而岿然不动,竟护住了这三百三十二个字的大半笔画。
这便是浯溪的“摩崖三绝”——文绝、字绝、石绝。后人将此碑誉为“宇宙杰作”,清乾隆帝见了拓片,直呼“天球拱璧”。
中兴碑成之后,浯溪便成了一种召唤。
宋熙宁八年,黄庭坚贬官赴宜州,风雨中泊舟浯溪,“三日徘徊崖次”,在中兴碑右侧留下了七言长诗,运笔圆劲苍老,自称“佳诗妙墨”。
清同治元年,何绍基游浯溪,步山谷诗韵作跋,刊于黄碑右侧,行楷中带着颜体遗风,世推为“颜后第一”。
光绪年间,吴大澂又次韵作诗,刻于何碑之侧。
至此,仅这120平方米的摩崖上,便汇聚了颜、米、黄、何、吴等一代宗师的真迹,加上历代名刻共500余方。我沿着崖壁缓缓而行,指尖轻触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。崖壁之上,除了刻字,还生着许多草木。有石缝间斜伸出一株古榕,气根如虬龙般盘绕在碑刻四周,却偏偏避开了那些文字,仿佛也懂得敬畏。苔藓层层覆盖在石面上,有的地方厚如绒毯,有的地方薄如蝉翼,将那些古老的笔画衬得愈发深沉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落下来,光斑在碑面上缓缓移动,像是时间的手在轻轻翻阅这部石书。有楷书,有行草,有隶篆,大的字径逾丈,小的只有蚂蚁般大。每一刀都是一个人的心事,每一笔都是一个时代的呼吸。唐的雄浑、宋的意趣、元的散淡、明的奇崛、清的朴茂,层层叠叠地铺展在这片石壁上,像一部摊开的中国书法史,更像一场跨越千年的文人雅集。
读碑至半,忽见一处石刻与众不同。那是吴大澂所题《峿台铭》,刻于光绪十九年夏五月,由乐炳元镌刻。铭文有序,先写峿台形胜,后述前贤遗迹,末了以铭作结。其中有句话如电光石火,直击我心:“园林之美,豪富所私。山川之胜,天下公之。公者千古,私者一时。大贤已往,民有去思,思其居处,思其文辞。次山私之,谁曰不宜?”
这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浯溪的全部秘密。
元结当初命名浯溪,用的是“吾”字,分明是私爱。但他留下的文字,却供千秋万代共赏。那方中兴碑,本是为大唐歌功颂德,可千余年来,无数文人墨客在此驻足流连,或咏或叹,或赞或讽,早已超出了最初的私意,汇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公共记忆之河。那些刻石的人,哪个不是怀着私心而来——或欲留名后世,或欲抒发一己之块垒?但当他们的名字和文字融入这片摩崖,成为后人观摩、研习、感怀的对象,私便化为了公,一时便化为了千古。
吴大澂说得何等透彻:园林之美,豪富可以据为己有;但山川之胜,是天下人共有的。属于公众的,可以流传千古;归于私囊的,不过显赫一时。元结当年将这片山水唤作“吾溪”,可后世百姓念他的好,思他的文辞,谁又会说他私有此地有什么不妥呢?
说到“私者一时”,历史上有太多的注脚。譬如那宋徽宗赵佶,穷全国之力营造艮岳,广收天下奇花异石,不惜民力,不恤国政,将那方寸之地打造成极尽奢华的私人园林。他自以为可以永享这人间仙境,却不料金兵南下,靖康之变,艮岳也随之化为丘墟,那些花石纲遗落民间,成了后人凭吊的废墟。他的“私”,不过维持了短短二十余年便烟消云散。反观浯溪,元结以“私”名之,却因一片公心、一段文脉,赢得了千秋景仰。私与公、一时与千古的辩证,在这片山崖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。
从中兴碑往东,林木深处,有一座铜像。那是祁阳之子陶铸。铜像周围,遍植松树,那松树长得格外精神,枝干挺拔,针叶苍翠,四季不凋。微风过处,松涛阵阵,如低语,如长啸。
我站在陶铸纪念馆前,回首望着对面山上耸立着的、由湘籍书法家书写的《松树的风格》全文。“要求于人的甚少,给予人的甚多。”这句话,不正是他一生人格的写照么?陶铸出身贫寒,投身革命,历经战火与牢狱,却始终不改其志。即使在动荡岁月中,他依然坚守真理,写下了“如烟往事俱忘却,心底无私天地宽”的诗句。这样的人,不就像浯溪岸边的松树么——扎根于贫瘠的石缝,却能顶天立地,为后人留下一片荫凉。如果说元结、颜真卿们是用文字构建了一座精神殿堂,那么陶铸这样的人,便是用人格和生命践行了“私者一时,公者千古”的信念。他们是一块块无字的丰碑,镌刻在人民心中。
我忽然想到,陶铸与元结之间,其实有着某种精神的联系。元结以文章传世,陶铸以人格立身,他们都是湘江的儿女,都懂得“公者千古”的道理。
千年风雨,多少亭台楼阁已成墟垄,多少王侯将相化作尘土。但这片石壁依然矗立,带着满身文字,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。诉说盛唐的荣光与伤痛,诉说宋人的感怀与忧思,诉说一代代文人墨客的悲欣交集,诉说湘江之畔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文脉。
夕阳西斜时,我登上返程的车。回望浯溪,兀峰如屏,半江风景。那些刻满文字的崖壁,在晚照里泛着温暖的金光,像一部缓缓合上的巨著。松涛阵阵,从山上传来,与江声交汇,像是千年的诗碑朗诵。
车行渐远,浯溪在暮色中化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但我心里知道,那个墨点其实很大——大得足以容纳千年的时光,大得足以盛下无数颗赤诚的公心。而那满山的松树,岁寒不凋,正是“公者千古”最好的象征。
私者一时,公者千古。这满山崖的文字,这遍山的青松,便是最好的见证。
来源:祁东融媒
编辑:周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