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九七年的深圳,文锦渡口岸的风裹着港边的湿潮气,漫过铁丝网,也漫过我值守的哨位。那时我还是一个守在边境线上的边防兵,每天迎着哨位的灯光,目光所及,皆是罗湖、文锦渡一带的关口,守着一方安宁,也守着一段滚烫的青春。
那时候的日子,简单得像哨位上的晨光,硬朗得似手中的钢枪,每一寸时光里,都浸着汗水的咸,也藏着兄弟间的暖。
每天逃不掉的是五公里武装越野。全副武装的我们,枪、头盔、水壶、挎包一应俱全,十几斤的负重压在肩头,跑起来胸腔像被巨石堵住,闷得发慌,双腿软得像灌了铅,每抬一步都要拼尽全力。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班长、副班长从不丢下我,找根粗绳子捆在我腰上,一人在前拽、一人在后推;若是还顶不住,两人便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腰,半拖半扶,硬生生陪着我跑完了全程。没有抱怨,没有退缩,只有一句“再坚持一下”,成了那段日子里最有力的鼓励。
有一次,我拼得太狠,拼到透支,第二天醒来浑身腰酸背痛,甚至出现了血尿。可那时候年轻气盛,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什么苦都不怕,什么疼都能扛。回去食堂一顿猛吃,二十多个鲜肉包一口气下肚,吃得满头大汗,嘴里满是鲜香,那些训练的累、身体的疼,竟在狼吞虎咽间,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闲下来的时候,我们最爱往深圳水库跑。从驻地出发,轻装前行,往返八九公里的路程,没有负重的束缚,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。风拂过耳畔,带着草木的清香,我们一路说说笑笑,褪去训练的疲惫,那是那段紧张岁月里,少有的自在与松弛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深圳,散打风气盛行,街头巷尾都能感受到那份热血与野性。深圳市散打搏击协会早期,有位名气极大的教官叫乔立夫,是实打实的全国散打冠军,身手凌厉,在圈内无人不晓。可后来,他误入歧途犯下大错,被警方依法处置,接替他的是他的师弟杨睿,也是圈内响当当的高手,一身功夫不输师兄。
我们这些血气方刚的边防兵,正是爱拼爱闯的年纪,没事就往世界之窗的擂台跑。花几十块、百把块的报名费,不为赢多少钱,不为争什么名,就为了在擂台上练一练身手,过一把瘾,释放骨子里的那股冲劲。擂台不大,规矩也简单,赢了能拿点微薄的奖金,钱不多,可那份战胜对手的成就感,那份不服输的倔强,足以让我们热血沸腾。
我也上去打过,至今想来,依旧清晰如昨。
两人在擂台上站定,裁判刚喊出“准备”二字,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、稳住脚步,对方一脚就精准踹在了我的脚上,我重心一失,当场就倒在了擂台上。下意识地想撑着身子站起来,一用力,肚子猛地一鼓,腰间的皮带头“啪”地一声飞了出去,落在擂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引得台下观众一阵哄笑。如今再想起那一刻,没有半分丢人,只剩满心的好笑与怀念——那是年轻时最莽撞、最真实的模样,不掩饰狼狈,不伪装坚强。
我们队长也上去比过,他在部队里练出一身过硬身手,本以为能在擂台上大展拳脚,没想到遇上了专业选手,对方一脚凌厉的侧踹,便将他直接踹下了擂台。那时候的擂台,没有身份的高低,没有输赢的执念,藏着深圳最野的江湖气,也藏着我们这群边防兵最滚烫、最莽撞的青春。
我人生中第一次献血,是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之前。
那本献血证,我一直珍藏到现在。老旧的本子,封皮已经有些泛黄,上面盖着的。是中国红十字会总会的红章。当时年纪小,不懂献血的意义,只想着为回归做点力所能及的事。如今再把这本献血证拿出来摩挲,指尖触到的不仅是泛黄的纸页,更是一段沉甸甸的记忆,一份藏在岁月里的光荣。
后来,体制调整,边防部队逐步划归公安管辖,昔日熟悉的哨位、挥洒汗水的训练场、充满热血的擂台,都渐渐被时光淹没,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再也没有当年那种能一口气吃下二十多个的鲜肉包,再也没有那种拼尽全力、不计后果的武装越野,再也没有世界之窗擂台上,被一脚踢飞的皮带头,再也没有一群兄弟并肩作战、热血沸腾的日子。
可那些日子,那些苦与累、热血与光荣,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,融进了我的生命里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
那是我的一九九七,我的深圳,我的边防岁月。
苦过,累过,热血过,也光荣过。这段岁月,是我青春里最耀眼的勋章,往后余生,无论走多远,想起时,依旧热泪盈眶。(作者:李永志)
来源:祁东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李永志
编辑:胡春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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