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来鹏城寻梦,我的第一笔,落在了深圳市布吉镇丹竹头村一间朝北的小出租屋里。
那时的深圳,于我是一座声音的迷宫。丹竹头村不临海,听不到诗意的涛声,它蜷在城市的褶皱里,吞吐着最质朴的市井气息。我的窗对着一排“握手楼”,晾晒的衣物在咫尺屋檐间飘荡,像一面面永不降落的万国旗。深夜里,隔壁孩子细碎的哭闹、楼下车行晚归的卷闸门“哐当”轻响、远处货运车辆隐约的鸣笛,混着出租屋的潮湿气息,拼凑出我最初的深圳印象。混着出租屋陈年的潮湿与烟火气,拼凑出我最初的“深圳印象”。我就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铺上,握着一支最普通的签字笔,在廉价的笔记本上,追逐着深圳速度,笨拙却虔诚地临摹着这座城市的心跳与温度。
我的笔尖,最先触碰的是那些与我有相似体温的异乡人。我不写“外来工”,我写我的兄弟姐妹——写他们在流水线旁被荧光灯映得发白的年轻脸庞,如何在下班铃响时绽开生动鲜活的笑容;写他们挤在阳台上,用家乡方言煲电话粥,声音里裹着对远方亲人的牵挂,也藏着独在异乡的坚强。我写他们的情怀:把每月微薄薪水的大半汇往家乡,自己却就着青菜寡汤咽下粗粝的米饭;写他们的梦想:在城中村逼仄出租屋里,对着画报上裁剪下来的楼盘照片,规划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落地,却始终滚烫的“家”。这些文字,带着车间的机油味、食堂的饭菜香,还有汗水浸透工衣后,在阳光下晒干的那点淡淡的咸涩,真实得触手可及。
我的足迹与笔迹,也渐渐循着城市的脉络,延伸至它的肌体深处。我走进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,记录白衣之下的仁心。我看见过急诊室里,医生连续奋战十余小时抢救伤员后,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的疲惫身影;听护士轻声说起,她们总能记得常来透析的老阿婆,偏爱哪种口味的软糖。在蛇口边防线上,我跟随干警巡逻,看他们在漆黑的夜色里,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寸海滩,听他们说起孩子总在视频里问“爸爸什么时候回家”,而他们只能回答“等海浪安静些”。我也见证过布吉关的热闹,边防官兵演绎的一件件温馨故事,让我读懂了“守护”的重量。这些书写,无关宏大,只关乎每一个默默坚守的人,如微光照亮城市角落。
我也书写深圳本身——它如何从稻田滩涂中神话般崛起,书写它的速度与包容。我写推土机轰鸣时,原住民眼里不舍与期盼交织的光芒;写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标语下,创业者步履匆匆却眼神明亮;写图书馆里埋头阅读的外来青年,写U站里志愿者递出的凉茶与微笑。我写它的成长,更写它的底气——包容不同口音、不同梦想,真诚接纳每一份奔赴。
不曾想,这些从市井烟火蒸腾出的文字,竟被这片土地郑重拾起。先是登载于《深圳劳动时报》,如星火在打工族心间共鸣,而后走进各类报刊。当我的报道首次斩获“深圳市新闻奖”,握着轻飘飘的证书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那不仅仅是一个奖项,那是一扇门被叩响的声音。后来,门一扇接一扇打开——“优秀通讯员”“优秀新闻工作者”“特区建设宣传先进个人”……荣誉接踵而至,红色证书在书架上渐渐垒高,像一块块从岁月深处烧制的砖,镌刻着我与城市的成长。每次表彰会后,我总会望向布吉,丹竹头的灯火与街头霓虹,在夜色中连成光的海洋。
回望来时路,从普通通讯员到优秀新闻工作者,从租客到安家落户,我走的每一步都印证着这片土地的厚爱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成长史,更是深圳用博大胸怀书写的育人篇章——它给予土壤让飘零的种子扎根,供给雨露让幼苗生长,提供阳光让树木向上。我的成长,从来不是孤独奋斗,而是与这座城市同频共振。
静夜沉思,我满心感恩。若没有深圳海纳百川的胸怀,我那些带着机油味和汗水咸涩的文字,如何能找到生长的缝隙?若没有这里“英雄不问出处”的评判标准,一个普通通讯员的笔尖,又怎能获得与城市对话的资格?这份感恩,不只源于荣誉与舞台,更源于它教会我的:真诚书写自有力量,平凡梦想值得托举。
从此,这支笔便承载了更多的重量。因为多次获得认可,我更加惕厉自省:我的笔,不能辜负这片土地给予的信任。它必须更沉实地扎进生活的土壤,更真诚地倾听每一个平凡灵魂的震响。深圳不欣赏停笔的作者,如同它自己从不停止生长。当我陷入思路迷茫,我总会回到丹竹头,回到那些我最熟悉的“人”中间去。外来工新寄回家乡的照片,医院墙上一面新的锦旗,边防线上又一轮朝阳升起……这些总能赋予我澄澈的视角与温润的力量。
我常常想,什么是深圳的情怀?它或许就凝聚在我所书写的一切里:在流水线终端的成品中,在患者康复出院的笑脸上,在边境线安宁的晨曦中,更在每一次对建设者致以敬意的掌声里。它藏在“英雄不问出处”的包容里,藏在“万里写入胸怀间”的托举里。它如沃土滋生万物,如海洋汇聚溪流,让每一颗赤诚的水珠,都能反射太阳的光芒,涌向共同的蔚蓝。
书架上的证书,是前行的路标,提醒我笔耕不辍的方向。我的笔,早已离不开丹竹头的烟火、医院的微光、边防的坚守,更离不开这份认可与责任。是深圳,将我这股平凡的细流,拥入它的时代乐章,让我在和声中找到自己的声部。
这,便是深圳赠予我的,最深挚的情怀。它让一个曾经的租客懂得:在这片土地上,最高的荣誉,莫过于你的书写能与它的心跳共振,能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共悲欢;最真的情怀,莫过于它始终相信,并不断浇灌,每一个奔赴于此的生命,所能创造的无限可能。这一切的起点,不过是布吉丹竹头那间小屋里,一个年轻人用最普通的笔,在廉价的笔记本上,写下的第一个字。而深圳,让它成为了传奇的第一个笔。(作者:陶刚桥)
来源:祁东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陶刚桥
编辑:胡春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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