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祁东人把走亲戚叫作“行人家”。一个“行”字,道尽了从前的滋味——路长山弯,一步一步,全凭双脚去丈量。
我家姊妹五个都在读书。父亲在外地公社工作,一月难得回几趟,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劳力。这样的家庭,当时叫“半边户”。田里的工分,全靠母亲一人挣,怎么也挣不够。年底分红,别人家分钱分肉,不倒欠就烧高香了。
没有劳力就没有工分,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,分不到粮,日子就只能掰着手指头过。平日里,餐桌上多是红薯叶煮红薯,或是萝卜白菜一锅烩,清汤寡水,锅里能照见人影。“红锅菜”是常客——锅烧红,菜倒下去干炒,撒把盐就起锅。那种寡淡涩嘴的滋味,至今想起喉咙还发紧。所以,一入冬,我们就开始盼,盼着过年。
进了腊月,母亲会把那件蓝阴丹士林布的罩衫从箱底翻出来,搭在竹竿上晒。衫子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打着细密的补丁。阳光斜照,衫子在风里鼓动,像要飞起来。我蹲在阶基上托腮看着,心里像有只麻雀在跳。母亲说:“初四去你外婆家,穿这个。”我不吭声,心却早已顺着门前那条羊肠小路,翻过山坳,蹚过小溪,落在了石榴仙村那棵大樟树下——外婆的家。
可我心里清楚,盼过年,不止为这件罩衫,也不止为几挂鞭炮。最盼的,是正月初几去舅舅家拜年。
一年到头,舅舅家那些好吃的,像是专为我们留着:梁上挂着的腊肉,坛里封着的血粑鸭,缸里压着的糍粑,还有花生、红薯片、灯芯糕……外婆总说:“留到,留到,外孙来了再吃。”
这话我听见过。有一回,我偷偷问母亲:“舅舅家那么多好东西,他们自己怎么不吃?”母亲摸摸我的头,半晌才说:“傻崽,那是特意给你们留的。”

腊月里日子黏得很,像锅里熬的苕粉,搅也搅不动。我每天跑到坳顶上望几回,望那条通向外婆家的路。路上偶尔有人走过,挑着箩筐,或是提着竹篮,我就追着看,看是不是去行人家拜年的。其实哪能呢?拜年要过了初一才动身。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脚。那条路弯弯曲曲的,路边是光秃的油茶树和冬茅草,风一吹,窸窣作响。我看着路绕进山那边,心也跟着绕过去,绕到外婆的灶屋,绕到那口冒着热气的鼎锅边。
夜里睡在床上,听见隔壁咕隆咕隆的推磨,是母亲在磨糯米粉。磨一遍,停一停;再磨一遍,再停一停。我就晓得,那是为了做糍粑,为了去外婆家。我在被窝里数日子,数着数着便睡着了,梦里全是白白胖胖的糍粑,在柴火灰里煨得鼓起来,滋滋地冒着泡。
年三十夜里,一家人围着火塘守岁。火烧得旺旺的,茶罐在火边咕嘟咕嘟地响。桌上有一碗切得透亮的腊肉,一碟红艳的剁辣椒,一钵少油的萝卜粉条。我眼巴巴望着那碗腊肉,母亲拿筷子敲我手:“莫猴急,留着去外婆家吃。”我缩回手,心里头又想:外婆家的腊肉,只怕比这还厚些。
初一、初二、初三,三天长得像三年。初四那天,鸡叫头遍我就醒了。自己套上那件阴丹士林布罩衫,端坐在床沿等。母亲梳好头,从石灰坛里小心取出两包东西:一包白糖,一包杂货饼干,中间贴着方红纸——那是拜年的礼,叫“提篮”。
出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雾很浓,石板路湿滑。父亲提着竹篮在前,我揪着他衣襟跟在后头。过石拱桥,溪水哗哗响在雾里。母亲在后面叮嘱:“走慢些,莫踩空!”爬坡时,走一截就得歇口气。父亲坐在石头上抽旱烟,我蹲着朝山下望。我们的屋场在雾中隐现,只剩几缕炊烟袅袅飘升。
翻过坳,就望见外婆的土砖屋了。黑瓦,屋后几棵大樟树遮了半边天。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,直直向上。我撒腿就跑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。
外婆早已站在禾场上,手搭在额前望。看见我们,脸上笑开了花:“来哒?来哒好!”她迎上前,一把拉住我的手,那手粗糙、温暖,满是茧子。舅舅从灶屋探出头,咧嘴笑:“外甥来啦?快进屋烤火!”
午饭摆在堂屋的黑漆方桌上。菜不多,却实在:一碗油汪汪的腊肉蒸豆豉,一碗煎得两面黄的血粑鸭,一碗滑溜的冬苋菜煮粉,一碟脆生生的剁椒萝卜干,还有一甑亮晶晶的白米饭。外婆不住往我碗里夹菜,碗里堆得尖尖的:“多吃些,正长身子呢。”母亲在一旁客气:“莫夹了,他在家有的吃。”外婆眼睛一瞪:“有吃?有吃的瘦成这样!”我不说话,埋头吃。那顿吃了两大碗,吃得肚皮圆滚滚的。
下午,舅舅去塘里网鱼。我跟在后面,看他挽裤脚站进冰冷的水里,一网一网地拉。网上来几条巴掌大的鲫鱼,在篓里活蹦乱跳。舅舅笑:“夜里煮荷包蛋鱼汤,鲜得你掉眉毛。”

晚饭就在火塘边。鱼汤在锅里咕嘟着,奶白浓香。舅舅打进两个荷包蛋,蛋白裹着蛋黄,嫩生生的。我喝了一碗又一碗,喝得额头冒汗,浑身暖烘烘的。外婆坐在对面,用火钳拨弄柴火,火光映着她的脸,皱纹里都藏着笑。
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。舅舅家也不宽裕,那些腊肉、血粑鸭、糍粑,不是吃不完,是舍不得吃。是从牙缝里省下来,攒着,等着我们这几个外甥。看着我们狼吞虎咽,他们比自己吃了还欢喜。
所以我们盼过年,盼的不只是那几口吃的。盼的是那份被惦记、被留着、被等着的心意。盼的是那条翻山越岭的路,盼的是外婆站在禾场上望过来的目光,盼的是那声“来哒”里藏不住的喜悦。
初五,在县城工作的满舅舅一家要回来拜年。外婆一早就起来忙,灶屋烟熏火燎,香味四溢。我帮着剥蒜,手指辣辣的。
满舅舅来时,太阳已老高。表弟表妹冻红了脸,一进门就挤向火塘。外婆端出攒了多日的花生红薯片,又从火灰里扒出几个煨糍粑,拍掉灰递给我们。糍粑外焦里糯,扯出长长的丝,蘸着白糖吃,烫嘴也舍不得停。
中午依旧丰盛。男人们坐堂屋,女人孩子坐灶屋。我听见舅舅和父亲说着田里、队里、开春种什么的事。那些话我听不大懂,只觉得那声音暖暖的,像火塘里的火,烘得人浑身发软,昏昏欲睡。
初六,我们该回了。外婆往竹篮里塞东西:桐叶包的糍粑、棕叶捆的腊肉、焦黄的红薯片、几个经霜后格外甜的橘子。母亲拦着:“别拿了,家里都有。”外婆不听:“这是给我外孙的。”
我们一步步往回走。回头望,外婆还站在禾场上,手搭凉棚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灰白地飘着。我一次次回头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。再回头,转过山坳,什么都望不见了。
路上,我悄悄从篮里摸出一片红薯干,含在嘴里慢慢抿。那甜丝丝的味道,从舌尖一直流到心里,陪着我又翻过一座山。
后来我常想,那时候什么都缺,可那份盼头,满满的,足足的,够你嚼一整年。如今,什么都不缺了。肉随时能吃,去外婆家一脚油门就到。可外婆不在了,舅舅不在了,连那条石板路也变成了水泥路,平坦得走不出声响。
但每到过年,我总会想起那些吃红锅菜的日子,想起梁上的腊肉,想起外婆那句“留到,留到,外孙来了再吃”。那滋味,比什么都香。梦里,常听见咕隆咕隆的推磨声,看见那条弯弯曲曲的路,和那个站在禾场上、手搭凉棚的身影。(作者:陶刚桥)
来源:祁东县融媒体中心
作者:陶刚桥
编辑:胡春雷
本文为中国祁东新闻网原创文章,转载请附上原文出处链接和本声明。